利润最大化，我呸（by 严千钧）

利润最大化，我呸

严千钧

一、追求利润是企业的天性

“食色，性也”，对企业而言，追求利润，性也。换言之，逐利是企业与生俱来的本性。没有一个严肃的企业或研究者否认和忽视利润的重要性。
逐利是企业的天性。天底下，没有不希望增值的资本，也没有可以免费使用的资金。资本运动的本质和目的，马克思说，在于增值，资本是能带来剩余价值的价值；在市场经济中，每项资金来源都有其成本。随便找一本企业财务管理的书，都会说：企业是一个以营利为目标的组织，其出发点和归宿都是营利。没有利润就没有生存的意义，因为对利润的追求是企业发展的最原始的动力；没有利润就没有生存的可能，因为企业生存下去的基本条件（即以收抵支与到期偿债）无法满足。当然，企业可以“永不把赚钱作为首要目标”、可以宣称“我们的企业不是为赚钱而存在的”，但那个企业敢否认追求利润呢。

逐利是企业的天性。社会生物学理论认为，由于基因的自私性，“自私是生命的本性之一”（威尔逊，《社会生物学》），用于企业非常合适。我们抛弃企业机器观（把企业视为机器），而认为：企业是一个生命体，一种生命系统（圣菲研究所倡导的复杂性科学）。因此，逐利是企业生命体的一种利己的表现，企业必须利己，它不能不自私。不利己就不可能存在。

逐利是企业的天性。从任何商业道德规范出发，追求利润都是合理的。在讨论“以客户为中心”（CC）与“以利润为中心”（PC）关系时（crmguru.com 的“What Does "Customer-centric" Mean? ”）有这么一句：“Profit Centric! Why are we too shy to talk about it?”这个shy十分有趣。追求利润是道德的，但是宣称以利润为中心，还真令人不自在。

二、要利润，不要最大化

一旦利润最大化成为企业生存的目标，一切都变味了。

塞缪尔·巴特勒(Samuel Butler)有一个著名格言,"小鸡只是一个鸡蛋制造另一个鸡蛋的工具"，社会生物学家威尔逊改成“有机体只是DNA制造更多DNA的工具”，类似的，不是名言但被广泛默认的观点：“企业是投资制造更多利润的工具”。基于亚当·斯密的 “经济人”假说，利润最大化目标成为西方经济学界、商学院的传统观点，因而有“企业存在的目标就是追求利润最大化（profit maximization：PM）” 、“企业存在的目标是投资回报最大化”。

有人会说：“PM的正确认识，是指能持续发展的最大化，那种不顾长远利益，只顾一时和眼前利益而实现的利润最大化不是真正意义的最大化，要把滥用资源、短期行为等等排除在外”。遗憾的是，这是自我安慰。PM的生存哲学对企业的行为不存在任何内在的约束。从现实角度看，利润最大化常常意味着极端利己主义。安然丑闻，世界通讯丑闻， AOL-时代华纳的金融假账，国内形形色色的企业怪象，如秦池的川酒勾兑、三株的虚假广告、飞龙的虚假伟哥，均源于贪婪的和自私的牟利精神。市场唯一能作的，是将他们淘汰。

又有人说:“经济学的第一课，就是建立模型，使企业PM，利润是收益与成本之差，丝毫不多，也丝毫不少。利润最大化并不是使收益最大化，也不是使成本最小化，而是使收益和成本之‘差’最大化。利润最大化的目标是十分精确的” 。遗憾的是，这是自我虐待。经济学的PM强调的是：通过数学上的“最大化目标”确认某具体决策的一个最优方案；厄伦伯格和史密斯的《现代劳动经济学》、爱德华·拉泽尔的《管理者员工经济学》中关于PM的案例分析，告诉我们PM是数学求极值（最值）问题。如果追求一年利润最大化，是否解一万个应用题呢？似乎利润多多益善是将经济学的利润最大化理论庸俗化了。在此，我们讨论的利润最大化、“以利润为中心”是一种生存哲学而不是高等数学的应用题。当然作为企业存在目标的PM，本身就是如此庸俗。

又有人说了: 利润最大化作为一种财务管理模式，的确有不足。我们可以用股东财富最大化、企业价值最大化、“企业经济增加值率最大化”等等来修正。遗憾的是，这是自我陶醉。把所有对PM的批判编辑起来，本身就为抛弃PM提供了论据，我赞成得很。但是，我的同志们，首先我们要站在生存哲学的高度否定PM，而非讨论企业的财务目标模式；其次，各种各样的最大化如果越来越晦涩，最后的结果是，管理理论的消费者（企业）只记住了一个最大化，利润最大化，岂不冤枉。

企业以获取最大化利润为根本目标、“以利润为中心”（PC），被CCM定义为：一切从获利出发。PC是一种企业的生存哲学，并展开为一种企业经营思想，形成一种行为方式，量化为一种经营目标体系。

如果没有利润之上（或之外）的追求，利润就成了企业唯一的生存目标。这种企业像银河中的星星，数也数不清。追求利润，自然希望多多益善；把目光全部投向利润，自然企求利润最大化，于是成了企业思考和行动的准绳。几百年来，已经融入骨子里这一生存哲学，也正是许多企业管理理论的一个基本前提。

从泰罗提倡“科学管理”以来，100年了，管理大师们系统而精细的研究着使企业更高效，更赚钱的方法与技巧，从流程到员工又到流程。而最新管理理论的追星族也期望从中找到打开优秀业绩、丰厚利润之门的钥匙。我们否定这些管理理论吗？不是。学派繁多的管理理论丛林，都就某些特定方面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有非常积极的意义。科学管理与流程再造是20世纪最伟大的企业管理思想，是PC管理理论的经典（泰罗与迈克尔·哈默宣称企业错误的使用了他们的理论），但也“可能是新千年，以知识和员工为基础，以创造力为燃料的新经济的最差的准备”（卡罗尔·肯尼迪，Carol Kennedy，《下一个伟大的思想》）。

企业需要利润，但不应该追求利润最大化，利润最大化是一项误导性目标。以利润为中心、PC、追求最大化利润、利润最大化、纯粹的利己是同一个词。企业不能把纯粹的利己（利润最大化）作为企业的唯一生存目标。CCM要作的是“纯粹利己批判”。

三、合理的利润

管理实质上不过是常识。不管在理论上研究得多么全面系统，必须转化为企业能方便使用的常识。企业要追求利润，自然多多益善，最大化不是很自然吗？别忘了，合乎逻辑的还有“合理的利润”。

对利润最大化的批判，对“合理的利润”的追求，总是与企业的可持续发展、基业长青相联系的。

看看曾经最为推崇“利润最大化”的美国企业的说法。《基业长青》中有很多例子：亨利·福特在1916年说：“我认为我们的汽车不应该赚这么惊人的利润，合理的利润完全正确，但是不能太高。”。这些高瞻远瞩公司并不以追求利润最大化作为首要目标。

阿里巴巴的马云，制定了企业宪法（核心理念）：宪法的第一条是“唯一不变的是变化”；第二条是“阿里巴巴永远不把赚钱作为第一目标”，这是永远不能变的；第三条“永远赚取公平合理的利润”，所谓的最大利、暴利一定不会使公司走得长远。

万科董事长王石举例说： 2001房地产行业我国的平均利润率是7%，国际上是8%。但在1992年，当时房地产是暴利的时代，在深圳有这样的说法，就是低于40%是不考虑的，当时房地产的利润率可以达到60%、100%甚至200%，这样的情况， 万科却非常冷静地提出：超过25%的利润不赚。为什么？不要说在1992年的时候这句话不被人理解，即使到了今天，到了2003年，还是有很多人不能理解。（王石：万科19年持续成长之谜）

什么是对利润的正确？利润是企业的目标并是企业的生存目标之一；它可能是许多企业的唯一生存目标但决不是高瞻远瞩公司的唯一生存目标；利润是企业的生存目标之一又是达成更重要目的的手段。利润最大化是一项误导性目标，企业应追求的，不是最大化的利润，而是合理的利润。

四、利润之上的追求、社会责任

拥有了超越利润的追求，企业更能正确认识利润的意义。正确认识利润的意义，才可能拥有了超越利润的追求。超一流企业的“核心理念”中这样描述：利润是必要的手段与衡量我们成就的指标（福特汽车）；利润与成长是使其他价值观与目标可能实现的手段（惠普）；追求利润，但利润须来自有益人群的工作（默克）；在业务的所有层面追求诚实、正直、合乎伦理（摩托罗拉、波音）；

斯坦利·E·西肖尔在著名论文《组织效能评价标准》中阐明：绝大多数组织的目标不是单一的，而是多种多样的，并且有些目标是相互冲突的。这在《基业长青》中得到充分的重视和注释，在其表3.1中，列举了18家高瞻远瞩公司的“核心理念”，这些正是它们各自追求的一组基本目标，是它们各自的理想与信念、价值观、企业哲学、企业文化、企业伦理、生存目标以及其他可能的称谓。“核心理念”充分展示了波音之所以是波音、索尼之所以是索尼的内在特征，值得认真的分析研究。

战略大师理查德·帕斯卡尔说：“逐渐地，国家的强盛将由该国公司的竞争力决定” 。企业特别是跨国公司，在社会生活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因而企业生命体（社会的一个细胞），除了生物学本性外，还肩负一定的社会责任。

“企业社会责任”概念起源于欧洲，是对西方企业的竞争模式和牟利思想的深刻反思，近年来开始流行。《财富》和《福布斯》等商业杂志在企业排名评比时加上了“社会责任”标准，联合国甚至成为推动企业发挥社会责任的重要机构，2000年7月正式启动的“全球协议”，秘书长安南呼吁企业约束自己自私的牟利行为，并担负起更多的社会责任。然而，企业社会责任、股东道德及商业伦理的弘扬，如果仅是一种道德上的劝诫，面对追求利润的原始动力，其力量将是微弱的。来自绿色和平组织、社会公众、舆论的外部压力，开始发挥作用。

“一个企业为什么而生存？使命！对这一点我很自信。”不是我说的，是阿里巴巴的马云。阿里巴巴提出的使命是“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企业似人：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不是为了吃饭。从企业存在的目标的角度看，利润最大化不应作为目标；（合理的）利润是企业的生存目标之一，但不是唯一的生存目标，使命、社会责任、核心理念也是重要的生存目标。事实告诉我们，拥有使命感，能正确对待利润，是高瞻远瞩公司的显著特征。

五、没有利润最大化前提的管理学

管理学的发展史，伴随着一个个伟大的思想，然而影响力超过一两年的不多。通过对管理大师的系统研究，Andrzej A. Hucyznski在《Management Gurus：What Makes Them and How to Become One》中这样说：“一种（管理）思想得以流传不是因为它是对的，而是因为它是有趣的”。难道管理理念是流行歌曲？差不多。早在1986年，拜恩写到:“许多现代管理者就像个强迫性减肥者，试验新方法几天，然后按着别的方法再试下去”。直到今天，企业还像个强迫性减肥者。

对管理热点的快速变迁，有各种解释。我认为本质上是由于其理论前提（指利润最大化）的动摇。一些“伟大的思想”不过是利润最大化基础上的应急技巧，应急必然短暂，技巧不会普适。

当诚信、社会责任或根本意义的利他主义如同利润一样，被普遍地认同是企业生存的必要条件、是企业生存的目标和手段，这时，管理学就会拥有新的理论纪元，“利润最大化，我呸”将成为口头禅。

本文由作者向AMT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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