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运动员

企业运动员

田炜华

再没有一种方式能比企业运动更能让企业家找到领导者一呼百应的感觉了。

“运动了，七八年就来一次，体面的位置，大把的票子，还有新来的小妹子……”，媒体搞笑分子的辛辣讽刺，在众多喜欢“概念先行”的中国企业听来，大概会一样的不入耳。 即便在最近的这5年里，中国经济市场化的速度明显快于改革开放的前20年，但大鸣大放的企业运动仍然时常会见诸报端，并附上慷慨陈词的企业家们挥斥方遒的剧照。

并不是所有的企业运动都是弊大于利的，一个简易的甄别标准是：看运动本身是目的还是手段。历数这5年来的企业运动员，形迹为一时之盛者约略如下：

南德：南德这个名字远远没有牟其中有名，当年似乎总有一批热血青年铁了心要追随牟其中。严格意义上说，牟其中并不属于这个时段的企业家，但恰恰是终止于这个时段，这个逐渐开始运用法律来规范中国市场经济的阶段。1999年1月，口袋里只有500余元的牟其中涉嫌信用证诈骗身陷囹圄。然而，牟其中却煽动起了中国企业家对企业运动的狂热，“华尔街办银行”、“中美俄放卫星”、“再造北方香港”、“炸开喜马拉雅山”等等耸人听闻的概念和炒作，令坐在台下的南德人发自内心地顶礼膜拜。驭下能达到这个程度，牟其中发动企业运动手段之高超堪称国内第一。

万科：毛主席当年说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万科的董事长王石看来是深受这一名言的影响，《万科周刊》作为一本地产商的内部刊物，在国内的口碑要远远好过万科的楼盘，竟然在国内主流的社会科学学界的圈子里占有一席不可忽视的地位，锋芒直逼当年牟其中手下那本令人一读就血脉贲张的《南德视界》。万科搞过的运动不可胜数，其中不少经《万科周刊》的炒作已经成为标志性事件和语言，如“利润超过25%的楼盘不做”、“姚牧民从业主会所的游泳池里舀水喝”、“新地产运动”、始于王石的“CEO登山、攀冰等极限运动”等等。总的来看，万科的企业运动还多属于有炒作之嫌的手段和工具，对企业的发展还是利大于弊的。

万通：曾经做过中央党校党史系教师和牟其中的办公室主任的冯仑颇有一股领袖的气质，也颇有一些领袖欲，时常梳一背头双手撑腰做凭栏状。满腹政治情结的牟其中大开大合地操作政治企业，这些影响使得哲学功底深厚的冯仑在日后操作万通的时候，很早就把企业运动上升到颇为高深的理论高度上。尽管时常也会夹杂着“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和“心太软，所有问题都自己扛”之类的流行歌词，但总体上冯仑的雄辩和力作在企业家圈子里还是造诣精深的。不过，万通创业的故事被升华成“民营企业的水浒模式”，接下来的空降兵、职业经理人的时髦，“万通筑巢网”的地产新经济，10年来企业运动的大风头，万通敢情一个也没落下。

东宇：“全员学GE”是这个号称辽宁最大的民营企业的最新运动，刻意模仿《万科周刊》的《东宇经纬》为这个业务范围从IT、生物制药、环保一直延伸到鲜花、书店和美术馆的企业抖开了碗大的枪花，从组织每个员工读《韦尔奇自传》到写“全员学GE”的感受。企业运动本身在东宇更像是行为的目的，比起韦尔奇在自传里羞涩地贴上几张写给接班人伊梅尔特的字条来，东宇集团总裁庄宇洋大模大样地颇填了几首词，除了挂在总部的一些办公室里、登在《东宇经纬》上之外，据说还谱成了司歌，要求员工传唱。

科利华：所谓“没有革命的理论就没有革命的运动”，热衷搞运动的企业家大都有一套理论作为指导，理论越玄乎，搞运动的本事往往越大。这一点在科利华的董事长宋朝弟身上体现得是再充分不过了。凡到过科利华的人，都会立刻被淹没在量子的洪流中：总裁谈量子、副总裁谈量子、经理谈量子、员工谈量子。不连续、不可测、跳跃的、超时空、非线性因果、量子人才、量子决策……这些让外人难以理解的东西正是宋朝弟的“镇司之宝”——“量子理论”。宋朝弟告诫大家：信息时代，不能再局限于牛顿力学的思维模式，因为A，所以B，而应当学会用量子思维去创造奇迹。总而言之，你不能太“牛顿”。有了这样“科学”的理论指导，革命的运动焉能不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于是乎，从一亿元推一本书，掀起“学习的革命”，到借壳阿城钢铁上市，开创收购方以无形资产评估作价收购上市公司股权的先例，再到互联网泡沫时代，巨资打造全国购书网、中运网，完成从软件公司到网络公司的转变。运动的确是轰轰烈烈，只可惜换来的结果是上市公司惨遭ST。曾在2000年以2.7亿美元身价被美国《福布斯》杂志评为中国大陆富豪前10名的宋朝弟，如今身陷经营困境而难以自拔。不过这也符合“量子理论”，按照宋朝弟的解释：既然是跳跃式发展，有可能跳上去，也就有可能跳下来。

托普：托普掌门人宋如华与宋朝弟这两位宋姓企业家在很多方面有着惊人的相似：一样的学物理出身、做过大学老师；一样的好谈量子，喜欢跳跃式发展；一样的崇尚资本运作；一样的神秘莫测。最经典的运动，宋朝弟有“学习的革命”，宋如华有“全国一次性招聘5000名软件工程师”。去科利华，宋朝弟逢人必送《学习的革命》，到托普，宋如华每人一本《托普典章》。当年毛主席称这辈子就干了两件大事：一是打倒蒋介石，把他赶到了台湾；二是文化大革命。宋如华也称这几年来主要就搞了两件事：一是建软件园，沈阳东软本是建软件园的始作俑者，却被宋如华学习后在托普发扬光大，现在托普已在全国建成27个软件园，总占地一万多亩，楼房建筑面积100多万平方米，成为中国IT业最大的“地主”。宋如华的最终目标是要在全国建成100个这样的基地。据说他对各地软件园的地理风水极为重视，每次必亲赴各地察看；二是每年亲自写一版《托普典章》——这部被托普内部视作企业管理的“法典”。

虽然都是搞运动的高手，不过两位宋姓掌门人的际遇却是云泥之别，同是借壳上市，科利华身陷泥潭不能自拔，托普入主川长征却是一举增发净募资金近10亿元，此后又有借壳“金狮股份”，改名“炎黄在线”；分拆托普科技，登陆香港创业板的大手笔，在资本市场一时风光无限。若以结果论英雄，那么，搞运动的本事，宋如华较宋朝弟还更胜一筹。

飞龙：尽管沈阳飞龙集团终身总裁的头衔颇为一些企业家窃笑（企业的生死，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来终身一说），但姜伟其人其事足为中国企业家热衷企业运动的某种极致。这个运用毛泽东的“农村包围城市”和“人海战术”把只有一种产品的企业轰轰烈烈地做到全国的、曾经的中国10大杰出青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对公司员工自称“校长”，先是大搞“延安整风”，再洋洋洒洒数万言作《论持久战》，接下来是著名的“总裁自省的20大失误”，最后在“中国伟哥”的尴尬中日渐没落。

海航：身为国学大师南怀瑾的弟子，海南航空董事长陈峰发动企业运动运用的文化功底是佛学、老庄之类的，在国内算得上无出其右，这让人不由得想到了当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时的第八军军长唐生智就是用佛学治军的。这一点从海航的内部培训体系就可以清楚地看出来，进海航的第一课就是听陈峰开讲《人道，做人的学问》，之后要阅读《中国传统文化导读》，高级管理干部都要读《大学微言》。据说，海航的干部和客人见面时不得握手，要单手施佛礼。不过，陈峰与很多擅长搞花样繁多的企业运动的企业家不同的是，同样也被称为“校长”的陈峰所传达的文化信息一直是一以贯之的，以传统的修身文化为主。可以说，是另类的企业文化运动打造了这个中国民航业的另类分子。

企业运动作为企业政治的一种集中表现形式，正如企业政治一样，无所谓对错之分。对企业家而言，把新战略用运动的形式来实施，是绕开层层组织结构，信息传递路径最短的方式，尽管也是能量消耗巨大的方式。曾经以《企业再造》名扬天下的管理学家迈克尔·哈默对领导者的定义非常传神：“所谓领导者，就是后面有追随者。”再没有一种方式能比企业运动更能让企业家找到领导者一呼百应的感觉了。对此，我们只能说，一路走好，中国企业运动员们。

本文原载于IT经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