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板对话：构建壁垒

与老板对话：构建壁垒

－－联想集团高级副总裁刘军与本报总编辑刘九如对话  
 
吴萍  

“欧美很快就会刮起数码风潮。中国可能会慢一些，但也不会太久。对于目前的中国厂商而言，我认为最关键也是最聪明的，是要构建强大的壁垒，准备好打保卫战。” ——刘军

穿过产业低迷的迷雾，经过调整变革之后的IT业进入2003年以后，趋势和潮流变得越来越清晰。

2002年下半年，Intel 还在大造“IT业必须将计算与通信相融合”的舆论。到了2003年，不仅集计算、通信和存储三大技术的Intel手机芯片已经出炉，而且据说其在美国召开的IDF大会也成了“计算与通信融合的表演场”，无线移动、数字家庭这样的概念焕发着现实的色彩；并非巧合的是，不久前在拉斯维加斯举办的2003年CES展，又从另外一个角度透露出新的信息：基于IT的数码产品、视像产品又可能引领新一轮产业潮流。这样一些产业发展趋势，基于不同的技术路线但目标相近，转化而来的是机会，新的机会可能引起产业的重新洗牌。

毫无疑问，在上一轮产业竞争中，中国IT企业一直处于劣势。那么面对新的机会，中国IT企业有没有可能乘势雄起？具体需要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国内主流IT企业应当如何去把握这样的机会？日前，联想集团高级副总裁、联想消费IT业务群组领头人刘军约请本报总编辑刘九如，就以上问题进行了交流。

三大产业亮点

刘九如：这几年产业平缓发展，使以PC为首的IT硬件产品感受到了“冬天”的萧条，虽然需求总量在增长，但大家越做越难。联想作为中国PC市场的主导，针对市场的这种变化有什么样的调整和选择？尤其是针对风起云涌的数码浪潮，联想有什么样的判断？

刘军：任何一个产业的发展都不可能是一路高歌，会有高潮也会有低谷，这是很自然的。IT产业由硬件引领的时代走向今天的“软件主导”，也是产业发展的自然过程，这并不是说现在IT硬件不行了，而是过去IT硬件发展一直超前于软件，而今天软件扛起了开发硬件应用的大旗，因此，软件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空间。联想作为一个以PC起家、发展一帆风顺的企业，过去的快速发展确实是乘借了整个硬件产业的“东风”，但我们不是老躺在PC上，因此，元庆主导联想以后，就考虑了战略调整，以PC建立起来的联想品牌为索引，立足核心技术的培育，上升到系统厂商的层面，软件也有，高性能也做。

至于消费IT，你谈到的数码浪潮，我们当然在深入关注。我也去参观了今年的CES展，我想凡是去看过展览的人都会明显看到展会显示出的产业三大亮点: 一是平板显示和投影技术的成熟推动了大屏幕显示进入战国时代。不少同行都感觉到，CES最大的特色是到处都是大屏幕投影，无论是平板显示，还是PDP、液晶显示都是大屏幕的，众多厂商展示了它们十分成熟的产品，最大屏幕的PDP已经做到了60英寸，液晶也做到了50多英寸。与以往不同，这些产品已经不再局限于对潮流的预测了，而是已经非常实用，技术非常成熟，我觉得这就预示着未来显示市场尤其是彩电市场会发生大变化，也许很快就会进入诸侯纷争的“战国时代”。基于IT、视像、显示的无处不在，一定会迸发出现许多新的机会，相信会有新的企业脱颖而出。二是无限局域网技术的成熟，使数字家庭解决方案浮出水面。无线802．11等标准的成熟，使家庭数字解决方案成为厂商关注的下一个热点，展会上，几乎所有参展厂商，都基于互联互通的概念，推出了个性化的家庭数字解决方案。这里比较普遍的产品模式是建立AV 通用的“media Center”，有人尝试用PC的架构，也有人尝试用DVD体系，但不管怎样，都是在电视机旁边设计一个盒子，并尽可能地让那个盒子更加智能化。这个趋势必定给PC产业带来非常大的影响，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指明了PC未来的发展方向，即PC要走AV应用之路，向家庭计算、AV处理及存储中心这样一个地位转变。目前HP、三星都研发出了相应的产品，我们也研制出双模式电脑，大家都在向这个方向迈进。三是大容量存储卡等产品推动个人宽带数字产品百花齐放。由于大容量存储卡可以存储视频的东西，这就使个人信息终端宽带化了，它将带动数码类产品的繁荣。在CES上，松下与Sony两大阵营的对垒非常耐人寻味，这说明这个市场很快就会繁荣起来。

刘九如：你谈的几点非常新鲜，从消费IT看是鲜明的浪潮和趋势，但若放在整个IT产业里是不是也会形成主导？基于这样的潮流和趋势，国内厂商到底如何切入才有可能抓住其中的机会？

刘军：上面提到的三个方面，也应该是未来IT产业发展的三大亮点。一方面，参展的主流厂商都关注这些亮点，说明它们确实能代表未来的判断。联想的观察、思考和判断也非常认同这个方向，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我们才提出了“关联应用”这样的概念。其实在很多时候，我们都必须承认，欧美厂商的一些动向预示着产业的发展潮流，毕竟欧美厂商在研发的投入和新产品的开发上，确实超前于我们国家的一些厂商。它们的机制允许它们花很多钱去做研发，而我们则谨慎得多，大多数时候都要看准了一定能成功才会去做。我相信，从这次CES表现出的这三大亮点来看，欧美很快就会刮起数码风潮。中国可能会慢一些，但也不会太久。对于目前的中国厂商而言，我认为最关键也是最聪明的，是要构建强大的壁垒，准备好打保卫战。

刘九如：具体而言如何做？你认为我们有可能建立的“壁垒”会是什么？

刘军: 我觉得最主要的是加强企业间的联合，推动标准的构建。外企的“入侵”方式无非如此：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拿着合同。如果我们能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达成一个中国的标准，就一定能形成一个有效的堡垒抵挡一阵子，这就会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发展空间和时间。联想推动“关联应用”，其实就是想推动形成一个中国标准。 
 
两个套着的环

刘九如：从你的分析中我感觉到，IT产品与消费电子产品的界线好像正在模糊，Sony最近两年来势迅猛也说明了这个问题，但是到底目前IT产业与消费电子产业谁涵盖谁？它们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刘军：我认为，IT产业与消费电子产业是两个套着的环，并不是谁包含谁的问题。在这两个环的“交集”当中，消费电子产业与IT产业互相涵盖。目前我们看到，消费电子产品3C融合的趋势非常明显，这在某种程度上为IT产业的拓展带来了机会。以前IT产品侧重于“商用”，在消费市场里只有一个PC，未来IT产品在消费市场里则有机会扩展到PC以外的领域，甚至进入通信领域。打个比方说，以前PC是属于书房的，而未来，随着产业的融合，PC则完全有可能走出书房，占领起居室。也就说，IT产业目前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机遇，其未来的市场要比现在这个市场巨大得多。

刘九如: 正如你说的那样，这种产业潮流可能在国际市场很快就会反映到市场层面和用户层面，但就中国而言也许会迟一些，根据你的判断，中国市场会在什么时候跟进？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刘军：我觉得2003年大屏幕显示同样会成为中国市场消费的热点。而数字家庭和个人终端产品的宽带化可能还需要一个过程，毕竟，要形成一个核心的解决方案或核心的产品还需要时间，市场和需求也需要培育，短期内在这两方面可能还无法形成产业。不过，据我所知，现在国际上Intel、微软、Sony三家已经组成了一个机构叫Digital￣Home，推动数字家庭的尽早实现。而联想在这方面也提出了自己的概念e￣Home，如果到我们的e￣Home实验室去看看，你就会切身感受到未来的家庭是什么样的。

刘九如: 记得你说过，当今世界最有威胁力的厂商当属Sony和三星，联想消费IT的战略定位也曾明确提出不学Dell学Sony，那么，你认为，联想与Sony有什么差距？联想应该向Sony学习什么？

刘军：从业务的战略布局及对产业的判断上来讲，联想与Sony有很多共识，在对产业潮流的把握方面我们是相近的。Sony过人的地方在于它在核心技术领域有独到的优势，比如在产品的设计上、在显示技术方面，Sony都高人一筹。我们学Sony，并不会照搬Sony的长项，与Sony比，我们逊色的是资源；但优势也很明显，我们这个企业比较新，没有包袱，提出的概念或者技术立脚点可能会更新，比如互联互通，Sony三年前只能基于存储的概念推出“记忆棒”，而今天我们则可以基于无线的概念推出“关联协议”。与Sony竞争我们会扬长避短，也就是说，我们资源少但我们会集中打，比如说在数码产品上，我们会首先集中精力做好数码相机，形成突破口以后，再随着市场的发展和资源的扩充，渐渐地把战线拉开，最终在全线产品上与之竞争。现阶段，Sony还是我们的学习榜样，我们很佩服Sony，但我们并不一定会输给他们。

让用户更简单

刘九如: 联想消费IT在过去一年也表现出明显趋向——向更广阔的领域挺进，我相信这也是在为未来的产业发展做积累。那么到目前为止，你们的这种积累已经做到了什么程度？形成了什么样的业务布局？

刘军: 在过去一年里，我们基本完成了产品线的布局，兵分三路，卓有战绩：在数码相机市场，我们搏得16％的市场份额，位居前三名；在MP3产品上，我们的数码听已经取得了市场销量和销售额的双第一；打印机方面更不用说，第一的位置我们会一直坐下去，去年一年，消费类打印机我们已经占了近1/3的份额，耗材也成长得非常快。

事实证明，我们的品牌拓展战略很有效，现在的联想在消费者心目中，已经不再是单一的PC企业了，而是一个新型的IT企业，这为我们下一步的发展奠定了很好的基础。其实数码生活的核心就是让用户更简单，这也是联想未来的发展目标。

刘九如：今年一年联想消费IT还有哪些战略规划？是否还会开辟新的业务领域？在经营模式或组织架构上还会有什么变化吗？

刘军：如果说去年我们做的工作是在产品线上落实了关联应用，那么今年我们则会进一步在技术上落实关联应用，以低成本的模式，使关联应用产品化，从而形成互联互通的优势。具体到产品线上，PC领域我们可以说已经在台式机上取得了先机，双模式电脑上市以来市场销售特别好; 而笔记本电脑方面，去年我们已经推出了消费笔记本电脑，新的一年我们会集中精力把它做成一个亮点，数码业务去年我们已经站稳了脚，今年将继续扩大势力范围，同时在技术上建立起核心竞争力来。

总之，2003年我们的主题仍然是推动关联应用，并且一定会形成完整的消费类终端产品阵容。至于在经营模式和组织架构方面，大的改革诸如大区首席代表负责制、内部业务总监负责制、矩阵式管理、共享研发平台等去年已经做完了，今年恐怕不会有什么大的调整了。

联想的风险

刘九如：大家都知道，联想PC走的是一条贸工技之路，起初并没有多少研发的成分，最近几年才更多地强化设计和专利。那么，在向数码产品等新领域多元化发展的今天，联想会不会沿袭PC的老路，也从“贸”做起呢？业界曾有人嘲讽联想是中国的耐克，意思是“贴牌专家”，你对此怎么看？

刘军：现在联想在很多领域都拥有自主技术，我们可以非常自信地说，在PC领域，联想绝不逊色于任何厂商。说我们像耐克没错，但说耐克是“贴牌专家”却流于肤浅，耐克确实自己不开工厂，但是他们绝对是自己做研发，他们之所以有大批量的生产外包，是因为这样做可以有效降低成本，然而设计却永远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联想也一样，未来无论我们做什么产品，都有可能走耐克之路，虽然我们有工厂，但我们绝不会致力于“完全自己生产”。可以毫不隐讳地说，把握产品设计主动权，外包生产以降低成本，是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期内的重要策略。

刘九如：IT产业正在向多元化发展，未来市场空间无限扩展，国外厂商可能会走在前面，中国企业应该尽快构筑堡垒。在这种产业大势下，你认为中国IT企业目前面临哪些风险？联想自身又有哪些风险？

刘军：中国IT企业有三大不足：一是企业的产品支撑点过于单一，有不少企业只有一个核心产品，其他业务都还立不起来，虽然有人强调做专才有优势，但我认为在消费类终端产品这一块，未来一定是一个多元化的世界，守着一项业务很难活下去。

二是缺乏核心技术。以前联想倡导“木桶效应”，不能有短板；现在我们强调“手指效应”，不能有太短的板，但还要有比别人强的地方。核心技术是中国厂商普遍欠缺的，这与中国企业比较小有关，对于小企业来说，你首先要活下来，之后再考虑自身的提升，但大企业则一定要在技术上强化自己才行。

三是中国企业缺乏横向联合，尤其是大企业间的联合。在这方面，日本企业非常值得我们学习，团结起来才有力量。

如果这三大不足我们都能克服掉，我们的风险就可能降低。至于联想自身，我觉得我们的关联战略是有风险的，联想勇敢地提出这个战略，希望以开放的心态与其他厂商共享技术，从而建立一个我们自己的标准，这个初衷是好的。但推动这件事要统一很多厂商的意志，这是前人未曾做过的。我觉得其中的技术难点好克服，关键是如何让它变成多个企业的共识，并争取到国家的支持，这里面确实存在一定的风险。

刘九如：联想目前高举“数码生活”的大旗，而数码生活在中国市场还在培育之中，你们怎么做才能真正把用户牵引到数码生活的氛围中来？这方面你有什么具体的感受？联想是个大企业，业务种类繁多，你未来在主管业务方面会不会有变化？

刘军:中国有相当一批发烧友，他们对数码产品的热衷与国外几乎没什么差别，但从整体上讲，中国的消费者对新生活的尝试还有些滞后，这里有东方人的消费习惯因素，也有市场不活跃的原因，这就要求厂商要在市场推广上多下些功夫。但有一点已成定势，随着数码技术的发展，人与信息的界面会发生变化，以前更多是通过文字，未来将会通过大脑最擅长的形象的图片、声音和Video这样的数码手段，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至于问到我的主管业务会不会变换，我想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联想这么大，岗位轮换也很正常。
 
弯道驾驶

我浏览联想集团的网站，看到他们这样介绍刘军：“刘先生在计算机销售方面屡创佳绩，拥有丰富的计算机行业经验。”

从这一点来看，好像联想集团更认同刘军做销售的业绩。

其实刘军在联想消费IT领域独当一面已有多年，只是刘军远没有杨元庆那么幸运。2001年他刚刚接手组建联想消费IT群组，就遇上了整个IT市场环境的剧变，用刘军自己的话说，这几年联想消费IT产品“就好像是坐了一次过山车”：2000年时雪崩式增长；2001年就遭遇了急速滑坡；2002年才开始回暖。产业大气候不好，无疑增加了刘军做事的难度，同时也会稀释刘军的付出。从某种程度上说，刘军就好像一个在弯道上驾驶的司机。

刘军主导联想家用PC的发展确实远比我们想像的要早，从1996年出任第一任联想电脑研发部总经理开始，他就应该在影响着联想家用PC的发展了。从“功能电脑”到天禧因特网电脑，从联想“1+1”到“家庭数码港”，以至现在眉目越来越清晰的“e-home战略”，刘军好像一直在探求家用PC更好的出路。当“关联应用”成为联想下一个主题的时候，联想消费IT的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然而弯道驾驶毕竟需要更多的谨慎、更多的冷静和更多的掌控能力。以前曾经有媒体同行议论过刘军的“傲”，但现在大家坐在一起却常常会谈起刘军的成熟和平和，在这一点上，我的感觉也非常明显。在与刘九如总编的交流中，刘军显示出相当的敏锐和稳重，他对产业趋势的判断非常果断，对未来的风险也毫不回避——“关联应用能不能成就标准，关键在于能不能得到其他企业的认同”。 产业变革带来了全新的机遇，中国的企业能不能抓住这种机遇，关键在于能否团结一心，构建出御敌壁垒。刘军的这种呼吁确实是冷静而又务实的。刘军认为，决定一个人或一个企业或一项业务能否成功的关键是自信：“竞争僵持的时候，谁自信谁就能战胜对方。”

杨元庆在2001年的名言是：“只有一个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企业，才能算得上是真正成功的企业”。经受了挫折考验的联想不仅变得更加成熟，而且方向也更加明确；相信坐过一次“过山车”的刘军，也已经在新的变数中找准了自己的方向。

本文原载于计算机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