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化的“两面派”

信息化的“两面派”
 
甲乙

有人跳出来说信息化根本是骗人的玩意儿，但反驳的观点也同样简短：你别告诉我你们的仓库还在用账本管理。

在7月18日由国家经贸委组织的企业管理信息化与改革工作座谈会上，国家经贸委副主任蒋黔贵指出，跨国公司在管理方面无一例外都是用信息化全副武装的，对于中国企业，尤其是大企业而言，管理信息化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吴邦国副总理在7月26日召开的全国信息化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指出，推进国民经济和社会信息化，关键在应用，重点在落实，成败在领导。在现实工作中，要切实防止为信息化而信息化的问题，绝不能搞“花架子”，不能“刮风”，坚决杜绝借机搞“形象工程”和“政绩工程”。从政府领导对信息化三令五申的讲话中，我们感觉到在企业信息化推进的过程中暴露出了很多问题，对这些问题如何认识会影响到这场革命推进的速度和深度。

甲：最近“五大”咨询公司的一位咨询顾问对我说，他们这些咨询公司对中国企业搞信息化的结局其实看得很清楚，只是出于自身的利益，才不愿意点破。这种隐晦的说法使我不禁联想到自从去年高规格的现场会之后，似乎“企业信息化”正演变成一场自上而下的政治运动：“三企一地”(联想、海尔、斯达和广州市)的企业信息化典型在全国范围内迅速推广。各种各样的规划和方案，还有大量针对企业信息化的国债、贴息贷款、拨款等资金的注入，催生了信息化的“指标市场”。

据了解，像中远、海尔、广东电力这样的公司，在信息化方面的投入都要超过４亿元，中石化更是高达17.5亿元。这种搞运动式的信息化真的是企业所需要的吗？真的能帮助企业实现管理进步吗？真的能实现“信息化带动工业化”吗？

乙：这是怀疑论者常有的心态。在整个社会都不重视信息化建设的时候，你会抱怨政府为什么对这么大的事不重视，而现在真的热起来了，你又担心太热了。通过树典型、搞运动的形式来推动某项事业，这是各级政府最习惯的运作方式。“信息化带动工业化”作为一种政治化的表述，代表了政府对未来中国企业发展特别是国有企业改革的一个新期望。对于国有企业，政府有双重身份：既是管理部门，又是股东。所以，国有企业的很多行为必须依照政府的态度行事。至于这种方式到底会有怎样的效果，在各层各级的下达与传递中会出现怎样的扭曲与变形，这是社会普遍问题，非信息化所独有。

既然企业信息化的大方向没有错，那么当企业的领导人对于信息化的迫切性和必要性还感觉迟钝的时候，借助外力的推动未尝就不是个办法。因此，我觉得刮风总比不刮风好。

甲：需求催生市场。按理，企业信息化的市场应由企业自身的需求来带动。可是，在这个市场上，我觉得信息化服务商都异常活跃，这个市场似乎更像是被政府和对政策依赖并嗅觉灵敏的厂商哄抬起来的。这正常吗？

乙：在这个市场中，各种信息技术服务提供商当然应该最积极，因为它们能赚到钱啊。但是企业的需求仍然是决定企业信息化成败的最终因素。在产权不清、治理结构有严重缺陷的企业身上，的确可能会出现一些问题，比如一哄而起、形式主义等。不少国企信息化也成了丰富领导政绩的一次表现机会，信息化成了“面子工程”和“政绩工程”。这已是这类企业投资决策的通病，非信息化所独有。至于一些面向市场求生存的企业，我相信大多数企业领导人的决策会归于理性，会从企业的实际需求出发来做总体规划，做到量力而行、务求实效。

甲：没错。还有比形式主义更严重的问题。无论是“政府买单”还是“企业自助”，企业信息化的过程中似乎蕴藏着很多中饱私囊的腐败机会。例如，某电力公司即将调离的一位高层领导争取到1个亿的信息化项目，转包给“把兄弟”开的皮包公司，该公司转手将项目委托给了两家外企，从中牟取暴利；某家上市公司搭实施信息化的便车，从资本市场配股融资，在政府那里拿到贴息贷款。

乙：有句话叫“泥沙俱下”。在不充分的市场环境中，在不规则的企业管理体系中，任何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现这种问题，企业的财务、基建、采购、市场营销、渠道管理等等各个环节，都会出现“跑冒滴漏”现象，信息化只不过是给那些管理上不成熟的企业造就了一个新的借口而已。而且，要有效地堵住企业经营环节中出现的种种腐败行为，恰恰需要借助企业信息化的手段。吴邦国副总理在最近的讲话中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点：信息化建设是企业‘三改一加强’的重要内容。

甲：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从我接触的一些案例来看，很多企业的信息化都不能说很成功。但奇怪的是没有人站出来说信息化是失败的，反倒是信息化的政策之风已经刮到县乡一级，而厂商的生意秀也做遍了全国。

乙：什么是信息化的失败？我相信再失败的项目，也会让企业感到信息化的力量所在。不成功的原因，除了厂商的责任，企业自己也要反思一下。很多信息化项目不成功的企业，并没有从此放弃信息化的想法和尝试。很简单的一个例子可以证明，“ERP成功概率为零”的观点已经叫嚣了多年，为什么还有那么多的企业趋之若鹜？难道企业家的脑子都有问题吗？在一个会议上，有个人跳出来说信息化根本是骗人的玩意儿，但反驳的观点也同样简短：你别告诉我你们的仓库还在用账本管理。

在信息系统建设的过程中，的确出现过那些“大马拉小车”、“驴唇对马嘴”的情况，有些人把这种现象称为“不经意的本土骗局”。其实在改革开放初期，在引进生产线、引进先进技术时，这种情况都曾经大量发生过。当你面对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世界时，总有人会利用你的无知。但这样的“一锤子买卖”肯定会越来越少。

中国企业在信息化方面有着自身的独特需求，客户和信息技术服务商应该有更独到的解决之道，信息化的关键在于能不能搔到企业应用的“痒处”。在企业的信息化过程中，肯定会存在这样那样的很多问题，但我们不能就此怀疑厂商的普遍动机，这是一种很可怕的逻辑思维。

甲：但我还是觉得，目前中国的传统企业更像是在花费巨大成本和耐心培育和支持信息产业，有人甚至认为信息化“穷了一批富人，富了一批穷人”。

一方面，政府规划的数以十亿元计的各行业信息化目标，给一大批IT公司带来了新生的希望。你看，最近三星独揽中国2亿美元国家旅游信息化工程；首钢继续投资1.7亿元启动ERP二期工程；春兰启动ERP连续支出3亿多元；20多家ERP公司驻扎广州发誓要把广州变成“信息之城”。另一方面，信息服务商的市场被快速培育起来：联想+汉普、金蝶+开思、用友+汉康、金算盘+东软、神州数码+鼎新、东软+BAAN、长城+SAP、浪潮通软、和光、方正数码、创智、拓普，纷纷起身，数千家微型ERP厂商正揭竿而起。

经济学家巴瑞·波斯沃斯认为：IT投资对信息产业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对其他大部分经济领域却贡献平平。依此推理，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信息化带动工业化”的运动兜了一圈之后，可能演变成“信息化带动信息化”。

　　乙：如何评价信息产业的作用，经济学家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数据模型，也可能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结论。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企业信息化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不是上几个系统就能解决问题的。不可否认，由于企业自身管理水平的限制，中国企业信息化需求往往并不是那么明确。在政府的号召和推动下，很多企业的确是在没有搞明白的情况下就贸然“下水”，吃了不少亏。这也许就是你说的“穷了一批富人”的原因吧。

但是，我还是相信市场选择的力量。现在市场上群雄并起，不是一件坏事。客户拥有了更多的选择，竞争会促进市场的进步和完善，到时谁真的会“富”，谁真的会“穷”，也就不言自明了。说得更开一点，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在展开这样一场深刻变革的过程中，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这也是社会进步的一种成本。

甲：安然公司在1999年建设了全球最大的B2B电子商务平台，从薄利的天然气经营商摇身一变成为高利润的能源交易商，被奉为信息化的楷模、最成功的电子商务应用范例。安然公司还推行了分散式的管理信息化，其能源贸易商务平台经手了价值6500亿美元的日用品交易，网上业务占到安然公司总业务量的2/3，成为哈佛商学院的经典案例。但安然还是倒闭了。

乙：将安然公司倒闭的原因归结于信息化系统的应用，就像认为吃饭是病人死亡的原因一样荒谬。泡沫时期，很多公司都进行了电子商务的尝试，连GE也未能脱俗。安然公司的倒闭到底是财务造假问题，还是信息化系统的问题，答案其实是非常清楚的。

甲：可是麦肯锡公司在2001年12月的一份报告中指出：1995年到2000年间，绝大部分经济领域中，IT没有起到任何拉动生产率增长的作用。据美国某调查机构对年营业额超过5亿美元的公司上ERP项目的情况调查显示：ERP采用成本超过预计成本178%，安装时间超过预计时间230%，上线后公司亏损率达到59%。即使目前，日本传统企业只有9.1%的公司用了ERP。

乙：麦肯锡的报告出台的背景、调查的方法和过程恐怕还值得探究，事实上在报告出台后，也引起了广泛的不同意见。从操作层面来讲，企业信息化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具体来说，美国波音公司和中国东莞来料加工企业对于信息系统的需求是完全不同的，到底信息技术怎样推动传统工业化前进的步伐，是不能一概而论的。试想一下，如果丰田没有生产和库存管理系统，沃尔玛没有零售和物流信息系统，戴尔没有灵活的供应链系统，这些公司会变成什么样子？

甲：研究发展中国家经济的权威经济学家、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刘易斯曾认为，发展中国家的经济仍保持在“出口带动型”，因此农业、基础工业是重要的发展引擎，信息产业充其量是个加速器，国际贸易则只是润滑油。现在中国倡导的“信息化带动工业化”会不会犯20世纪80年代的印度“快速推动现代工业”的同样错误呢？

乙：对中国企业信息化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和一些怪现象进行反思和总结是非常必要的。刘易斯的结论应该也不是错误的。但是他也并没有否认“信息化带动工业化”的意思。相反，加入WTO以后，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发现，很多外资企业正在利用信息技术的优势抵消国内企业在人力成本、土地成本方面的优势。发展中国家要想发展，要实现工业化，要提高生产效率，在经济全球化趋势日益明显的今天，只有借助信息化带动工业化，才能逐步缩小与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

中国出现严格意义上的现代企业最多不过20来年的时间。这些企业目前还存在着管理方法、流程组织、产权制度、科研能力等很多方面的缺陷。中国的企业要缩短与跨国大公司的差距，要进一步完善现代企业制度、提升管理能力，信息化恰恰是一个机会。尤其是在中国加入WTO的背景下，中国企业的信息化就更具现实意义。因此，我们应该从战略的角度来认识和领会政府关于企业信息化的号召。

 
本文原载于IT经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