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信中国：覆巢之下的完卵？

安达信中国：覆巢之下的完卵？
21世纪经济报道  　2002-02-04 11:23:07

彻底调查
□本报记者  胡锰  上海报道

　　对有89年历史、全球五大会计所之一的安达信来说，“灾难”才
刚刚开始。
　　1月19日下午，上海锦江饭店小礼堂。安达信大中华区主管合伙
人、被员工称为“大老板”的吴港平，向安达信上海员工通报了安然
事件的最新进展。
　　可容纳200多人的会场，略显空荡。300多名员工，因为“一些高
级经理已经了解此事或者外出审计”，只有一半员工到场，会场气氛
也十分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几名员工在低声议论同时，也提及了英国《经济学人》杂志的一
篇评论：安达信正面临公司历史上最严重的生存危机，必须在风口浪
尖上见证自己的生死存亡。
　　安然曾经位列全球500强企业的美国能源巨头，却因一些看似轻
微的财务问题，迅速败亡。
　　创建于1913年的安达信国际公司，拥有一个备受瞩目的服务品牌。
在这个品牌光辉的笼罩下，2001年财政年度，安达信总收入超过93亿
美元。
　　经过近90年的发展，安达信已在全球84个国家拥有4700名合伙人，
85000名专业人员，在世界各地的合作伙伴超过了2000家。
　　而安然的崩溃，却不可避免地同作为公司财务报表审计者的安达
信，紧紧联系在一起。
　　在通常论功行赏的年底，安达信为此不得不在中国启动一系列危
机公关：除了上述的内部大会稳定军心外，安达信开始向各种介质的
媒体紧急传送一些正面消息。
　　军心是被成功地稳住了。几位接受记者访问的上海安达信员工表
示，安然事件对安达信在中国的业务不会有太大影响。“在安然事件
中，由于公司已经参加了有效的保险，并备有充裕的赔付基金，即便
安达信打官司并且输了，相信也能够承担得起。”
　　“安达信，还有其他几家事务所，在历史上被起诉的次数太多了，
”另一位员工说，“这次危机的程度，大概不会超过20世纪六七十年
代‘诉讼爆炸’时期安达信面临的危机。”当时，“五大”也是靠着
统一购买的巨额保险金，堪堪渡过了难关。

危急时刻
    2000年12月31日，中国证监会一纸《公开发行证券的公司信息披
露编报规则第16号———A股公司实行补充审计的暂行规定》（以下简
称“16号规则”），以几近突然的方式，从国内事务所手中划走了一
块大蛋糕。16号规则对上市公司融资和再融资过程中申报材料的审计
提出了新要求。该规则规定，凡在2002年4月1日后申请发行上市的公
司，及在2002年1月1日之后申请再融资的A股公司，其最近一个完整会
计年度和最近一期的财务报告需分别经国内、国际会计师事务所审阅。
　　这个规则，使得众多国内会计师事务所遭到重创，也使得“五大”
霎时成为众矢之的。安达信无疑是焦点中的焦点：一个在法网严密的
美国市场，都涉嫌财务审计违规的公司，凭什么在中国的会计市场上
享受超国民的待遇？
　　危机时刻，安达信中国公司竭力想传递的信息是，“安然”事件
并没有影响安达信的中国业务，安达信仍将按原计划迅速发展中国业
务。
　　对此，上海安达信一位高级员工表示，公司现在是有苦说不出。
“每年这个时候，业务多得都做不完。但现在的‘利好’政策，只令
我们遭受更多的攻击”。
　　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安达信中国计划赶超安达信日本，在未来几
个月内，在天津和沈阳设立新的分支机构；挑选350名优秀大学毕业
生加盟……
　　
草创阶段的英雄
　　早在1979年，安达信就率先在中国进行试探性运作。1992年，经
财政部批准，安达信进入中国，并与财政系统下属事务所通过中外合
作方式，成立了安达信华强事务所，同时建立安达信国际会计公司上
海分公司，1994年又成立北京分公司。
　　财政部之所以容许安达信等国际事务所，早早来到中国，是基于
当时的迫切需要：无论是国企海外上市，还是促使跨国公司来华投资，
都需要著名国际会计师事务所提供的高质量会计服务。
　　而当时，中国会计服务市场还处在草创阶段。1981年，中国开始
恢复重建注册会计师制度，到1993颁布《注册会计师法》时，全国只
有事务所600余家。1999年底，全国拥有注册会计师50名以上的事务
所，仍不超过20家，并且这些实力较强的会计师事务所，基本以五大
的合作所和成员所为主。
　　而从最早的10余名员工，发展到现在2300名员工，安达信在中国
的业务，确实可用“一帆风顺”来形容。
　　记者手头掌握的国内企业N股、H股、B股上市纪录中，安达信的
成绩遥遥领先。山东华能、电真空B股、青啤，这三家由安达信审计
的公司，首开国内企业N股、B股、H股上市先河。这些案例也帮助安
达信在中国建立了最早的声誉，并一直延续至今。
　　安达信在中国的发展，只是″五大″在中国飞速发展的一个缩影。
普华永道、德勤等，人员较草创期都已经有了数十倍的增长。
　　
点点滴滴的影响
　　与此同时，中国的会计制度环境，也一点一滴地建立起来。五大
所的合伙制、工作标准、控制风险的方法，及事务所运作的方式，都
成了中国同行学习和研究的对象。如国内事务所的脱钩改制、有关法
律法规的建立健全，无一不深受“五大”的影响。
　　不过，随着安达信公司深陷安然案，国内会计市场专业人士对安
达信乃至其他“四大”的优裕地位，也提出严峻的质疑。深圳的一位
知名会计业从业人士明确表示，“16号规则矫枉过正”，上市公司选
择什么样的会计师事务所应该让市场去选择，不应由政府部门发一个
文件解决。广东中山大学会计教授刘峰则提出了济南轻骑这个案例，
作为安达信审计质量“一般”的证据。他指出，当时济南轻骑没有基
本的内控制度、上市公司治理结构不健全、大股东拖欠上市公司应收
帐款达18.7亿元，风险极大，但在1997－1999年度，安达信仍然出具
了“标准无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
　　针对以上诘难，上海安达信有关人士评价说，安达信在此项目上
的做法，并未逾越其一贯的底线。“事实上，安达信已经充分考虑过
了由此可能承担的风险”。
　　济南轻骑发言人汪先生在接受询问时明确表示，目前尚无法对刘
的研究结果做出评价。但他认为安达信华强依然是一家信誉良好的事
务所。
　　上海财经大学一位会计专业学者对此则意味深长地评论说，“五
大”打打擦边球，也是有的。“毕竟要考虑到中国当前审计师的执业
环境”。
　　当然，在一项审计报告未导致严重的会计后果之前，任何结论都
会显得武断。如何全面客观评价“五大”在中国执业的状况，需要更
深入的调查和研究。
　　而有业内人士透露，财政部负责会计管理的部门，已经在多个场
合表示了对类似纷争的关注。
　　
“五大”值得信赖？
　　毫无疑问，安然事件已经使得安达信深陷其中。如果这起事件，
进一步扩散成为公众对会计服务行业的信任危机，对“五大”中任何
一大来说，都会是“灭顶之灾”。
　　普华永道的高级经理金以文也认为，安然事件使得“五大”的整
个声誉都受到沉重打击。
　　沪江德勤总经理卢伯卿道出了他的忧虑：如果公众因此事对中国
数万乃至十数万注册审计师丧失信心，“那么，对其中大多数勤勤恳
恳工作的人来说，显然是非常不公的”。
　　复旦大学的会计学教授李若山则指出，安然事件集中暴露了两方
面问题，一是技术层面，当前会计界奉行的会计准则受到了严重挑战，
“安然事件中有金融工具、表外融资、关联企业等问题。每个问题，
本来都应得到专业中介机构的高度重视”；其二是安达信本身职业操
守的问题。
　　“不可否认，作为商业组织，五大同样也有生存和赢利问题”，
李若山说，“市场经济的原则是谁给钱，为谁服务，这个原则对会计
师事务所依然有效，尽管这和独立性原则之间存在矛盾”。
　　独立性要求事务所与被审单位在经济上不存在利害关系，这在实
践上是难以做到的。一系列事件早已表明，即便是一贯强调执业操守
如“五大”者，面对义和利的选择，也难免显得尴尬。
　　新近出版的美国《商业周刊》由此告诫投资者，应该抛开对完美
市场的梦想，也抛开对会计师事务所“公正、独立”的奢望。要解救
诚信的困境，只有靠成熟的法规和制度。
　　
谁来搭救“诚信”
　　值得关注的是，即便是安然事件爆发后，国内众多公司仍然不掩
饰它们对“五大”的偏爱。
　　国泰君安证券公司的一位研究人员表示：“现在很多人批评‘五
大’，但没有它们，中国证券市场上会计信息虚假现象会更严重，作
假圈钱的上市公司会更嚣张。”
　　聘请过安达信公司进行B股审计的大众交通股份有限公司一位高
级管理人员称：“不可否认，安达信公司审计质量是比较高的。”
　　曾经聘请过安达信和德勤两家事务所进行相关审计的上海开开股
份有限公司财务部门的叶女士也表示：“五大”审计质量的确较高，
如果要说有什么问题，就是它们的要价过高。”
　　业内人士指出，“五大”基本上能充分认识审计活动中面临的风
险，在审计中也有严格的质量控制。一方面，承担无限连带责任的合
伙人制度，使得五大重视对审计风险的管理；另一方面，积累了近百
年经验的五大能够通过严格和标准的内部控制机制，保证审计的质量。
　　德勤的卢伯卿解释说，在接手任何项目之前，德勤都会深入了解
企业：“要了解一个企业，会花费很多时间精力，但这的确可以有效
地筛选出较好的客户。”
　　一份统计报告显示，2001年年底，中国共有75家上市公司聘请了
“五大”进行审计，其中有B股、H股、N股的上市公司共48家，占总数
的64％。既有外资股又有A股的公司，为了方便合并报表，往往也倾向
于聘请同一家国外机构做境内外的审计工作。
　　此外，由于中国证监会要求上市的金融机构必须聘请境外审计机
构进行审计，几乎所有的上市银行也都聘请了“五大”。
　　“最大挑战是人手有限。市场很大，做不过来”。卢伯卿的话清
楚地传达了“五大”依然受中国客户重视的信息。
　　
最危险的是冷漠
　　到目前为止，安达信仍处于随时被市场淘汰的危险境地，能否像
以往那样逃过大劫，恐怕现在谁也说不准。
　　专家分析说，对安然事件的强烈反应，表明了美国证券市场有完
善而强大的纠错能力。
　　“整个社会对丑闻有激烈反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社会对证券
市场的‘肿瘤’表现出的冷漠，和既得利益集团安之若素的态度”。
　　李若山表示，安然事件的发生，也对中国会计行业的主管部门产
生了一定影响，“思考问题的角度，肯定会有转变”。
　　“16号规则”，本意是拿“五大”为中国公司上市圈钱的行为把
关，但安然事件证明，企图以“一剂猛药”来建设完善市场，是不现
实的。边边角角的修补，不足以从根本上解决中国股市弊端，也难以
走出一环套一环的制度困境。
　　此时此刻，财政部、证监会、中注协的一举一动，势必引起会计
业的高度关注。

　　截至2002年1月，安达信在中国的分支机构和人员分布：上海：
约600
　　北京：约350深圳、广州：300人左右重庆：70左右西安：50人香
港：1000左右安达信的中国审计客户●美国上市：华晨汽车，（首次
美国间接上市），山东华能，第一只N股，中国华能（H股，N股）
　　●英国上市：北京大唐发电，L股，首家伦敦上市；镇海炼化，H
股，首家在伦敦发行可转换债券的国内企业
　　●香港上市：中国联通；中海油；首都机场；青岛啤酒等●B股：
深万科、大众出租、上海开开、TCL、南玻科控、深鸿基、帝贤、济
南轻骑、张裕等●A股：上海建工、东软股份、用友软件、宏源证券、
新钢钒等●外资企业：阿尔卡特；上海贝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