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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经济学家请让开点！
钟健夫
多年来，存在着一种奇怪的现象，中国的经济学家不断地在企业家面前指手划脚，他们脸不红、心不跳地教诫企业家应该如何如何，这般这般。企业要是出了大问题，经济学家兴奋得就象过节似的，纷纷在电视上、报刊上发表自己的先见之明，末了还做深刻状，对某种制度性的问题感叹起来。在经济学家垄断的大学课堂和各种学术研究会、交流会上，企业家通常被描绘成不成熟的、缺乏知识和理性却胆大妄为的“小男孩”，仿佛企业若由经济学家自己来管早就挤入全球500强了。某个企业要是红得发紫，有的经济学家就说，我是这家企业的顾问。
我不是经济学家，也不是管理学家，多少还明白经济学与管理学是两码事。而稍知管理学的人都清楚，管理学讲究案例教学，特别是MBA，据说学生要分析近2000多个案例才能毕业。这使中国教授管理学的教师很为难，因为他们没有多少自己的实战案例，只能照搬西方MBA的教材。中国的经济学家似乎没有心理障碍，他们大胆地扮演企业管理专家的角色，有的甚至直接为企业制定发展战略和经营方案。这种非专业操作的经济学“霸权”非常有害，不仅对企业经营管理无益，同时还扰乱市场，堵塞了中国管理咨询专业的成长之路。我在此胆怯地说一声：“对不起，经济学家请让开一点！”
一、为什么经济学家会成为“管理专家”？
在请经济学家让路之前，我想解释一下他们“霸道”的必然性。
我的印象中，经济学研究的是“宏观经济”问题，即便是“微观经济学”，在企业经营管理角度看，也是非常宏观的。经济学家主要的社会职能是为学术研究和政府制定政策服务，或在学院中传授知识。大型企业聘请经济家为顾问，目的应是帮助企业分析宏观经济的动态与趋势，而不是直接去制定企业发展战略和经营方案，因为这类事情应有更专业的企业管理专家负责。
中国的经济学家所以客串“管理专家”的角色，我想大概有下面的原因。
1、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令研究经济问题的人自然而然地成为“管理专家”
从前我们管理企业的是官员，而不是企业家，是由政府任命的。企业按国家计划生产，产品大部分按计划分配和消费，基本上没什么市场。如果你比别人花更多时间研究一点经济问题、市场问题，企业问题，你很容易便成为经济学家。在计划经济条件下，“经济”范畴无所不包，企业管理、经济研究与国家政策“三位一体”。既然管理企业的政府官员可以是企业家，研究经济问题的人自然也就是管理专家了。中国大学原本只有经济学院，而没有管理学院。中山大学管理学院院长顾宝炎教授说：“中国的管理学直至1996年朱鎔基任清华大学管理学院院长时才正式诞生。”此时中国的改革开放已近20年。许多中国名牌大学是以经济学的名义教授管理学的。比如，北京大学的光华管理学院就由著名经济学家厉有宁任院长，让人误解为“管理学”在经济学的领导之下，或经济学就是管理学，经济学家就是管理专家。
2、国有企业的改革令经济学家成为“管理专家”
我想，如果今后没有或很少国有企业，中国的经济学家就没有多少机会扮演“管理专家”的角色。实际上，国有企业的改革令经济学家忙得不开交，尽管大部分是白忙。企业是国家所有，捧国家饭碗的经济学家自然有义务有特权为国企改革出谋划策。企业是国家的一部分，为企业参谋就是为国家参谋，于是经济学家一不小心就“横行”到企业管理专家的工作领域，做出许多非专业的行动。在国企领导面前，经济学家最擅长的是国家和全球经济形势分析，最大的卖点是“国家经济政策”走向。从北京到地方企业讲学的经济学家，往往以一种特权的方式告诉企业家们，他最近参与了国家某种最新经济政策的制定，或神秘地透露，他知道国家最高决策机构的动向，因为他有朋友在那里。中国经济鲜明的政策导向特点，使经济学家天然地获得企业“管理专家”的权威和资格。我怀疑的是，如果你参加了某种政策的制定，提前知道了国家的政策走向，比如股市政策，然后告诉企业家应如何如何，这算不算一种学术“腐败”？企业按你提前透露的政策行事，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
在中国教育电视台播放的一套节目上（好象是北大拍制的），某经济学家以权威的姿态讲授企业改革问题，专门请了两位企业家作陪衬，为经济学家的观点作注解。我觉得完全搞错了，应当由企业家主讲，经济学家作陪衬，作注解。
中国的经济改革是由“包产到户”的农民和政府官员的激励政策发动的，经济理论在其中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改革是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体系严谨的《资本论》远不如邓小平的“猫论”（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管用。经济学家不过是在别人“摸到石头”或“抓到老鼠”之后才开始总结理论。讲句得罪人的真话，到目前为止，经济学家在中国的经济改革中并没有多少理论上的原创性贡献。没有理论创新的人算不算经济学家，还是一个大问题。可是，当企业“抓不到老鼠”，或一不小心“摸到地雷”之后，经济学家就板起脸孔摆出教师爷的架子来批判企业和企业家。
国有企业改革是先学习农村的“承包制”，很快宣告失败，之后又出现租赁制、股份制及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等一系列改革行动，还搞了一批改革试点企业，从头到尾成功的案例非常罕见，倒生产出一批敢于在企业面前指手划脚的经济学家来了。
中国国企改革的核心是制度问题。这种制度不是企业制度而是社会制度。公有制是革命前辈用枪杆子建造的，我怀疑经济学家仅靠嘴巴和笔杆子就能动摇它。你可以对公有制在理论上作各种形式的描述，最后它还是公有制。改革社会制度主要是政治家的事，经济学家能做的事并不多。欧美经济学家向俄罗斯的经济输出“休克疗法”，结果几乎令俄罗斯的经济崩溃，让人怀疑“休克疗法”背后有某种政治图谋。不管在中国还是国外，经济家的实际操作能力都是有限的。略为诚实的经济学家都会明白，中国的经济改革成就主要是政治家引导出来的。什么破产、股份、证券等等，解放前早就有了，经济学家提出此类解决方案算不上理论创新。
3、企业战略管理“需要”令经济学家成为“管理专家”
表面上，企业制定发展战略需要经济学家聘请当顾问，因为经济学家“站得高，看得远”，知道国家政策走向，了解全球经济的发展趋势。实际上，经济学家这种高瞻远瞩的形象完全是虚拟的。
且不说亚洲和俄罗斯金融危机令全球经济学家看走了眼，就中国经济的发展与走向而言，也没有人能言之凿凿地发表准确的预言。影响中国经济形势的变数很多，至少无人能预测李登飞会突然抛出“两国论”，也不知道李登飞在这条道上能走多远。如果台湾宣布独立，中国政府不得不用武力解决台湾问题，亚洲和世界经济将如何发展？我深信经济学家并没有能力准确预测。
中国明星企业各领风骚三、五年后如流星般消失，其间当然有大量的战略管理问题。但企业战略管理不是经济学家的强项，而是企业管理专家份内的事。现在不少留洋回来的管理学博士、硕士，面对身处新兴市场的中国新兴企业问题，常常感到力不从心，因为他们太不了解中国企业，几乎没有自己长期跟踪的成功或失败的企业，肚子里装的大多是国外企业的成败案例，由他们制定中国企业发展战略很难让人放心，更何况跨行作业的经济学家？
管理学特别讲究实践性。事实上，著名的“管理学之父”泰罗就是工人出身。因此，严格来说，从未直接参与企业经营管理的中国经济学家是没有资格为企业制定发展战略的。当然，有的经济学家在计划经济时代在企业呆过，学院毕业成名之后确实为企业做过一些顾问工作，但我认为这不足于成为经济学家插手制定企业发展战略的实践资格。经济学家在计划经济时代的企业经验在某种程度上说是有害的，而成名之后从事的企业顾问工作具有短期的、兼职的非专业性质，是一种蜻蜒点水式的实践。在我看来，一个人如果不是长期到市场最前线去进行实践，是没有资格谈企业发展战略的，因为市场问题是企业所有战略问题的核心。
二、在大王、大师与经济学家之间
在请经济学家让路的同时，我也不认为时下的点子大王、策划大师能够真正成为中国管理和市场顾问行业的开路先锋。点子大王、策划大师为了“广而告知”和利润而过份神化自己，严重缺乏理性和专业精神，如果他们永远用“个人传记和报告文学”来代替专业探索，最终会危害他们曾经有过的先锋价值。在经济学家与点子大王、策划大师之间，应有一批专业的管理和市场顾问公司的专家。可惜中国土生土长并且真正有实力的顾问公司非常罕见。我们寄希望于中国大量的MBA毕业生而不是其导师，若他们能够长期深入企业和市场第一线，然后成立专业的管理和市场顾问公司，最终或许能填补经济学家和点子大王、策划大师之间的专业真空。
在中国企业管理顾问行业的成长道上，立即请经济学家让路是不现实的。我们只是希望他们能让开一点点，令真正的管理专家有成长的机会。本文也不是质疑厉有宁教授任北大光华管理学院院长的资格。我们只想提醒经济学家们，企业界已经开始呼唤职业经理了，“捞过界”的经济学也应逐渐回到自己的专业上去。如果有人确实有理想、有能力成为企业管理顾问的，我建议重塑个人形象，去掉头上的经济学家头衔，树立管理专家的形象。当然，企业管理顾问这一行并不比当中国式的经济学家容易。据说已有一位著名经济学家“下海”，最后连房租都交不起，因此，转行的经济学家必须做好心理准备。
本文由作者向AMT提供 |